我来了——王莹的博客
放眼看世界-
搬家到河西之八:走出贫困(1)
发表于 2009年12月12日 没有评论20世纪80年代初期,政府为了促进经济的发展,大力扶持农村有点头脑的能人成为各种类型的专业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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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到河西之七:河西生活新篇章(5)
发表于 2009年10月13日 没有评论为了日子顺利地过下去,吴老三决定押着大儿子到队长家去道歉,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于是,第二天晚饭后,吴老三和黎氏一起来说服顺财,谁知道顺财的犟脾气上来了,无论如何也不答应给队长道歉,“他先笑话我的,整天拿我不当回事,是个队长也不能这么欺负人,我没错!”拾财、得财也一起帮大哥说话:“不道歉。要是道歉了,以后更欺负咱。”望月终于听懂了大家的意思,她脑子猛然冒出语文书上学过的两句话,她对着父亲大声念了起来:“人,不能低下高贵的头!”
父母亲终于妥协了,但是在生产队再干下去显然不太好了。吴老三硬着头皮领顺财来到大舅哥家,舅舅看到顺财,免不了一阵训斥。在老蔫顺财的心里,他宁愿听大舅教训,也不想看队长的脸色。吴老三听着大舅哥的话,汗珠子都要冒出来了。他心里明白,举家从河东搬到河西来,大舅哥功不可没。搬来后全家该知恩图报,老老实实做听话的好社员才是。然而,这一回,不仅没给大舅哥增光,反而给他脸上抹黑了,也难怪他要生气啊!但是该说的话还得说,为了孩子,也是生活所迫,怎么办呢?
吴老三脸红脖子粗,强打面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黎文保分管整个农场的工业,其时,农场的自办小工厂非常多,本来大舅想过一段时间再把顺财安排进工厂,如果刚搬家来没几个月就弄工厂里去,难免有人会说闲话。可是,已经发生了骂队长的事件,在生产队呆下去肯定不合适了。吴老三刚把自己的意思说个大概,黎文保就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别说了,我知道怎么弄,先让顺财搁家憋屈几天吧,也别上工了,公分少挣点儿吧。工厂哪是那么好进的?我得先考虑考虑,看安排哪里合适。”吴老三连连点头,顺财也没什么话好说。
在80年代初期,民主建设并不齐全,作为工业科的科长,想安排个工人到厂子里,真是易如反掌。但是,黎文保想对顺财稍微打击一下,如果还是那么倔犟,说话、做事不考虑后果,不能看领导眼色行事,就算到了工厂还是要惹麻烦。吴老三心里明镜似的,他不能说破,也是孩子该有这一罪,等几天再来说吧。
于是,老蔫顺财收拾几件随身的衣服,自己掂着两条长腿,回涛里村了。大伯家还养着一圈猪秧仔,正愁没个懂行的给照看,这下,顺财干几天老本行,心里很快乐和起来。
个把月之后,大舅告诉顺财,到砖瓦厂去上班。和顺财一同去上班的还有二弟拾财,弟兄俩一起成了大工人,再也不要看队长的脸色,再也不要为自己不会做河西的农活而羞愧。
20世纪80年代初期,前身为农村手工业和社队企业的乡镇企业异军突起。那时节改革开放已经成为了国家坚决执行的政策,各行各业的发展进入快车道。因此需要大量的建筑材料,农场有的是土地,于是建起了一座颇具规模的窑厂。新建的厂子急需大量的劳动力,可巧的是,在河西这块地方,顺财除了使出满身的力气,别的本事也没法使出。也算因祸得福,老蔫因为和队长吵了一架而成为了吴老三一家第一个产业工人。
不过,队长终究是有些觉悟,在以后的日子,他慢慢了解了吴老三一家的为人,也是看在两个娘舅的面皮上,队长再也没有难为过吴老三一家,反而与吴老三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若干年后,队长因病早逝,吴老三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子。
1978年到1988年,是乡镇企业迅速崛起的第一个发展高峰期。党中央1984年发布文件将社队企业正式改称为乡镇企业,并肯定它是国民经济的一支重要力量。几年间,顺财弟兄俩一直在砖瓦厂上班,直到国家政策的改变,乡镇企业重新变成私人承包,弟兄俩才离开砖瓦厂,重新种地。
80年代初期,对于中国来讲是个风云巨变的年代,国家的变化真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对于吴老三一家来说也是极其重要的年代。在82年,老蔫顺财升级为爸爸,吴老三家在河西开枝散叶,有了土生土长在河西农场的第一代接班人。曾经在望月姊妹几个眼中的他乡异地成为了新一代孩子们的故乡,而被吴老三一家念念不忘的老家涛里村,在孩子的眼里变成了遥远、偏僻的穷山沟。任何一处故乡都曾经是先祖们漂泊的他乡,每一个他乡都有人反复留恋,作为心中最温暖的记忆。 -
搬家到河西之七:河西生活新篇章(4)
发表于 2009年10月12日 没有评论两个刷墙的能人真不含糊,太阳还没落山就完工了。吴老三高兴地打了两斤绿豆烧,黎氏到弟弟家借了四个盛菜的盘子,顺便又要了两样小凉菜,弟媳妇虽没说什么,但明显觉得不像从前那么热乎了。是啊,从前黎氏是偶尔来一趟,算是走娘家,无论给什么东西,那都是有时候的,没什么打紧;现在就不同了,全家搬过来,长年累月地过日子了,如果还是整天拿东拿西,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所谓远了香,进了烦,一个娘的难牵连。黎氏有男子性格,粗心大意,根本没有这样的细心眼,也不会看人家脸色,她拿了就走,管你高兴不高兴。
吴老三叫顺财把两个娘舅请来,自己亲自去请队长,顺财在下首陪着,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喝开了。酒,是60度的高度酒,喝酒的碗是吃饭用的粗瓷碗,喝着喝着,队长来了兴致,又拿顺财当话说了:“文保、文国,恁弟俩不知道恁这个外甥干活有多笨!”“吱溜……”一杯酒顺着队长的喉咙又下去了。大舅、小舅也喝得不少了,他们随着队长的话:“就是就是,有名的大老蔫,俺们都知道,反正跟你手下干活,你得多费心。你这多少年的老队长了,给好好管教管教呗。”队长被这弟兄俩的高帽戴得有点得意,乜斜着眼睛看着顺财,顺财也喝了好几口酒了,肚子里的酒精正一股一股地往上窜。“不是我夸口,吴老三,恁一家子人也就是在我的队里头还能蹲住,要是在别的生产队……哼!”队长夹了个花生米填嘴里,“人家队长早不要恁了。还想分你们口粮,还想领工钱,逑!啥也摊不上,还得透资!你自己说说,恁一家子人干活怎么样?除了出个憨力!”
吴老三谦卑地站起来躬下身子,连连说:“那是,那是,多亏队长照应,满上、您满上。”队长把长腿向案板低下伸伸,响响地打个饱嗝,手指着顺财:“就说顺财,要不是到俺队上来,能说上媳妇?能那么快就娶了?想得美!看你那个蔫样儿,哈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顺财最怕人家揭他这个短,队长偏又当着两个娘舅和刷墙工的面说出了这样的话,老蔫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他腾地站起来了:“到你队上,那是俺舅舅的功劳,也不是沾你的光,奶奶的,你算个熊!”顺财是老实人,但是老实人发起脾气来才不好挽回,他张口就骂,根本不给队长台阶下了。队长就是此地的土皇上,哪有人敢这样大不敬过?他张开的大嘴来不及阖上,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就像糊了一层笑模样的脸谱,尴尬地朝天望着。
吴老三也没想到儿子会唱这一出,大半辈子忍声吞气,委曲求全,他没给谁红过脸。以他为人的观点,离乡背井,算是逃荒要饭的户,千万别得罪人,他不知道正青年的儿子已经受不了这些窝囊气了。
祸从口出,老蔫顺财算是倒霉了,首先呵斥他的是大舅。此时的大舅黎文保已经是农场工业科的科长,外甥这么无理,他也觉得难堪。“怎么说的话?怎么能的你!这是队长来,张嘴就骂?”吴老三更是无地自容,他站起身来就要找棍:“你个混帐!吃了虎胆了!看我不毁死你的!”在孩子们的记忆中,吴老三从来没有打骂过孩子,就是大声嚷嚷也没有过,然而这一回,吴老三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总得给队长个面子,自己一家还要在这个生产队活下去,这一回要是不能圆场,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受呢!再说如果不把这个愣头青儿子打一顿,两个舅舅那边也不好交代。
吴老三抡起的木棍让两个刷墙工攥住了,“三叔,消消气,消消气!年轻人说话,是胡吣来。别给他一样!”“你说谁胡吣?!”老蔫顺财红了眼,“大大,你打我吧!我受够了,一天到晚任人家笑话。在队里干活,我说话都不敢说,走路都得小心,一点没注意,就有人笑话!还有这个龟孙队长,整天找我的茬,有事没事就熊一顿,干这不行,干那也不行,就看我不顺眼。看哪天你落我手里,不揍你个坏种的!我泥人还有个土脾气来!受这些窝囊气!呜呜……”顺财大哭起来,踉踉跄跄地向锅门口走去。黎氏正用稻草烧锅熬着稀饭,还不知道小堂屋里这一场乱。
原来,顺财说话有浓重的河东口音,由于年龄大了,口齿也笨点,学河西人说话的口音总学不像,所有只要他说话,就有些爱开玩笑的跟着重复;河东都是山地,走起路来脚抬得高,他走起平原地面也把脚高高地抬起来,队上的人就觉得很可笑。再加上顺财多年在微山湖里放猪,又不会跟大家伙打成一片,常常显得很孤立。人们看他天天不吱声,都觉得他脾气好得很,所以天天拿他开玩笑。顺财反应慢,对人家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干笑笑,大家就更得意了,有时会说得更厉害。顺财嘴上不说,心里是怪难受。对于开玩笑的人来说,也许说出话来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觉得好玩,然而在听的人来讲却不一样,特别是自己认为是短处的东西被大家反复嘲笑,心里就更受不了了。顺财也眼看是要娶亲的人了,内心也想要一份高贵的尊严,今天队长烧酒蒙脸,偏偏就践踏了顺财想要的尊严,所以闹开了。
队长铁青着脸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黎文保弟俩赶忙去拉,嘴里一叠声地替外甥道歉,吴老三也反复请队长落座,说,好歹喝碗稀饭再走。
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敢喝了!俺没那个脸了,叫人打着骂着,还去喝人家的饭!”吴老三一听,话不好听,也不敢强留,两个舅舅连忙陪着队长一起离开了吴老三家。队长肯定是恼了,两个娘舅那边也不好说什么了,自己小心翼翼,结果还是把领导得罪了。想想孩子们和自己从搬到河西来受的种种委屈,吴老三也忍不住蹲下身,双手抱头呜咽了。
很多事,如果大家都有所顾忌,不说透,也能相安无事的过下去;一旦撕开脸皮,那就没有温情客气可言,除非不张嘴,只要开口,必然是互相的伤害。在熟悉的人们中间,这种伤害更严重,往往一句话就能说到对方的要害处,无处躲藏。 -
搬家到河西之七:河西生活新篇章(3)
发表于 2009年10月11日 没有评论在黎氏的期盼中,老蔫顺财终于要结婚了。
两间小土屋显然不能迎娶新媳妇进门了,吴老三没有办法,整天在狭窄的院子里转圈子。天无绝人之路,正好,村上有一家姓张的人家要卖房子,现成的三间大瓦房,才盖上三、四年的样子,也是给他们的儿子结婚用的,无奈婚后,这张姓人家和他们房子后面姓刘的邻居家不和睦,整天指桑骂槐,又打又杀闹个鸡犬不宁,为此,张姓老儿宁愿折点钱都要卖掉这所房子。吴老三穷难之中,只要有个屋给儿子结婚就行了,哪里还顾得上挑肥拣瘦?况且比自己盖新房子便宜许多。真是有钱人讲究,没钱人就只能将就了。这是吴老三在河西创业置办下的第一份家产,花了人民币1300元,三间红砖红瓦的堂屋,一片院子,但是没有院墙。据说,这1300元全部是借的,从此吴老三还了就帐借新帐,直到他的三儿子结婚才算还清。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房子有了,总要稍微收拾一下,老蔫顺财有的是力气,每天队里收工后,他都要到几里地以外的砖瓦厂拉碎砖头脑儿垫院子,原来的院子是土地,雨水的冲刷显得有些低了,垫高些才能和堂屋的高度配起来。一板车又一板车,顺财不知道拉了多少趟,院子整得差不多了。下一步该把屋里的墙面用石灰水刷刷,雪白的墙壁才气派、好看啊!但是,这是个技术活,别说老蔫顺财,就是吴老三亲自出马也不行,因为在涛里村,他们的房子不需要刷石灰水,所以他们家就没有人会干这样活的。在这庄上也不是谁都能干的,必须先找队长请假,请队长给安排,派个这方面的能手才行。没办法,只好求别人了。
吴老三一辈子啥苦都不怕,啥罪都能受,就是怕求人。趁晚上天黑,吴老三狠狠心花了块把钱,买了盒大前门香烟,到队长家去了。队长是个大高个子,是生产队的一把手,说一句算一句,几乎没人敢说个不字的。吴老三在队长家的院墙外逡巡了很久,最后,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进去了,农村人家没有关院门的习惯,最多晚上要睡觉了才把门从里面用个木棍顶上,村风淳朴,向来没有偷盗的事情,再说,各家各户,除了随身穿的衣服,分的点儿口粮,似乎也没什么好偷的。队长家有好几个端着碗的邻居在七嘴八舌的说着闲话,他们看到吴老三都很吃惊,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个外乡人谁都不巴结,从不到队长家联络联络感情,这会猛地闯进来,着实让他们意外。
吴老三一一跟众人打招呼,认识的,不认识的,他都笑着问:“串门啊?”大家也都客客气气地回应着:“一块儿吃点吧?有事儿?”吴老三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他们一家虽然来河西几个月了,但是对于河西的各种农活,还是不太在行,特别插稻子,他们一家人没有一个能插得飞快的,就算薅稻苗子,也有人嫌吴老三家的人薅的不好,不是说泥没涮干净,就是嫌把稻根拽断了。以至于很多人家不愿意跟吴老三家一个互助组,他们家只好联合其他几家没有什么劳动力的,也是被人家挑剩人家组成了一个组。这样的残兵败将组合在一起自然比不上那些能征惯战的互助组,所以,无论什么活计,最落后的一定是吴老三一家所在的劳动互助组。为此队长总是大会小会,点名不点名地批评他们。特别是老蔫顺财,因为年龄比较大,个子也不小,所以算一个劳力的公分,可是,他干起活来,又慢又笨,没有一点儿眼色,所以不光队长,同组的人也多有冷言冷语的。
河西全是淤泥地,不下雨,地面硬梆梆的,一下雨,滑得很,吴老三一家人走不惯这样的地,一到下雨,没有几家能穿起胶鞋的,都是赤脚,人家光着脚走得稳稳的,他们一家人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滑倒,只要一滑倒,必然会引来一片善意或者恶意的嘲笑声,歇工时,妇女们还会拿他们一家人滑倒的事当笑话说。
这些,对于吴老三来说不算啥,快50的人,什么话没听过,还在乎这些吗?可是孩子们却受不了了,特别是老蔫顺财,他常常是直接受害者,也是众人说笑的靶子,所有心里觉得不痛快。对队长的批评更是敢怒不敢言。
吴老三吞吞吐吐地把来意讲了一遍,队长很爽快,大手一挥说,这不算啥大事,明天我派两个人过去,一天就齐活了,不过,晚上你得准备一桌饭,孬好弄两个菜,叫人家两个吃顿便饭才行,公分算生产队里的了。吴老三赶忙答应,并请队长明晚赏光也一起去喝一杯,队长笑呵呵地答应了,算是给吴老三老大个面子。 -
搬家到河西之七:河西生活新篇章(2)
发表于 2009年10月10日 没有评论直到1979年的8月份,吴老三一家才算从河东彻底的搬到河西来。搬家的时候,老二拾财和老三得财不愿意跟着父母一起过来,还留在老家跟大伯父过了这么些日子,当时跟过来的只有顺财,冬翠和望月。得财已经上初中了,拾财上初二时曾经想着,暑假后等着大队推荐上高中,(那一历史阶段,初、高中都是二年制。)如果在涛里村,凭吴老三的威望和拾财的成绩也许差不多,可是搬到人生地不熟的河西,拾财的梦彻底破碎了,他只好跟着父母亲到生产队干活,拿半个劳力的公分,一天4分,合一毛多钱。
河西的土地真肥沃、真诱人啊!播种、插秧时节,就是手杖插到土里也能发出芽来。吴老三当过多年的队长,深知道土地在庄稼人心里的地位,他常常望着无边无沿的大田地想,要是能把这些地弄到涛里村去,该多好啊,俺们涛里村的人也能一天三顿大米、白面的吃了。自己那个只知道出笨力的大哥也不愁没有面条子喝了,想到这儿,吴老三都会长长地叹口气,现在的涛里村最叫吴老三牵挂的就是自己老实憨厚的大哥吴老大。大哥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出力时像牛马,吃食上比牛马也好不了多少,只算勉强吃饱。空想没用,还是先顾自己吧!吴老三又在地里忙活开了。
暑假一到,望月就哭着闹着要大哥把她送回老家去,结果四五十天的暑假,望月在涛里村过了三十多天,整天在一起,猛地分开,别说是小孩子就连吴老三都想跟着回去过几天呢,无奈生产队是有纪律的,一天不出工就扣一天的公分,要是扣得多,年终决算时,莫说分钱,恐怕还要透资呢。吴老三叫顺财把望月和冬翠送跟大伯去,看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地一直向老家的方向迈步,吴老三忍不住鼻子酸了起来,他连忙转过身来,向自己的草屋走去,唉,哪里黄土不养人?费了那么多的难为搬到了这里,还能再搬回去吗?再苦再难都要受下去,吴老三红着眼圈把自己的眼泪劝回去了。
暑假过后,望月就升入三年级了,这在小学是个不大不小的年级,望月对学校和新家的环境也渐渐熟悉了。就在她逐渐开始喜欢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班上有个女同学喜欢逞能,年纪不大却总是满口大人话,她不知从哪里听说的,对于住在娘舅庄上的小孩,可以随便骂他们龟孙。于是她在和望月混得差不多熟了,自认为能骂奶奶的时候,在一次课间游戏时,她毫不犹豫地对望月:“你个小龟孙,跑得还怪快呢。”望月猛然脚底刹车停了下来,她无论如何没想到,玩得好好的,竟会无端受到辱骂,她不由瞪大了眼睛,高声问:“你骂我干啥的?我又不得罪你。”“哼,住老娘家就该挨这样骂的。连这也不懂?哈哈!?”那个小人精同学得意的笑起来,其他的同学也附和着笑起来。望月更加恼怒了,搬家来到此地,没过上一天想像中的好日子,还要白白挨骂。她跳起脚,使劲向那女孩踢去,手跟着就奔那孩子的脸上抓去,嘴里不依不饶地说到:“谁说该骂的,凭什么骂我,我还该骂你的来!”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刷刷地淌了下来,在老家的同学中,她记得从来没有人骂过她,因为大家都是一个庄子的,地连边,屋搭山,多少辈子的老邻居,骂人家有时就是骂了自己了。没想到到了这么个鬼地方还要受这样的窝囊气,望月狠狠地抓住女孩不放手,女孩先是被吓愣了,等她反应过来,也不甘示弱,霎时,两个女孩打得不可开交。这一架,让望月在小小的校园里出了名,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了望月的忌讳,在加上她学习成绩还不错,所以大家高看一眼,学校的骂口算是给堵住了。
从此,没有人敢这样随意当面骂过望月,就算是正根正稍的妗子也很讲究,很少这样骂。这多多少少给吴老三一点安慰。 -
搬家到河西之七:河西生活新篇章(1)
发表于 2009年10月9日 没有评论无论如何,总算把家搬到河西了。果然,老蔫顺财的亲事随即定了下来,亲家母还让媒人传过话来:啥时候要,啥时候给,只要有屋住,定个日子就把喜事办了。农村的风俗,男方想要迎娶女方,在确定喜日之前,必须男方派出家族中有声望的人陪同男子到女方家去,要来女方的生辰八字,根据双方的生辰八字最后定下喜日。更有意思的是,要第一趟女方的娘家还不能给,还要男方再三再四的去要,女子的母亲才会郑重其事地拿出早就用红纸写好的女孩子的生辰八字交给男方,以显示女孩儿的尊贵。
望月不会去关心哥哥的婚事,她只关心自己的学习,她仍然上二年级,这里有真正的教室了,教室里还有长长的木板铺成的课桌,几个小同学公用一条木板,板凳也不要从家里搬了,学校也有高低合适的长条板凳,两个人坐在一起。上学的条件不用说比起老家来好很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望月常常怀念那些在大树下上学的日子,常常想念把黑板挂在小树上讲题的老师,想念那些一起爬山下水的小伙伴。老师照顾望月,让她和表哥坐同位。但是她还是感到孤单,望着教室里大部分陌生的脸孔,她常常默默地回想着在老家的时光,这样的回忆于她的年龄显得不相称,有些时候,老师叫她,她才会猛然惊醒,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那个生养她的小山村了,这里是遍地黄金的河西平原,是充满了父母的希望和期待的宝地。
父母和大哥被生产队编入了某个劳动小组,从那以后,望月就没见父母平心静气地吃过一顿饭,每天和姐姐一起放学回到家,家里都没有人,父母都在地里忙活着,姐姐就赶紧地拽柴禾烧锅。熬稀饭实在饿了,望月只能拿起干馍馍啃着,在老家偶尔吃个馍馍,望月觉得很香甜,可是现在天天自己啃着这样的干馍馍,她说不出来什么滋味,父亲的膝盖根本没有机会上了。快乐、幸福的童年仿佛一夜之间离她远去,她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想,只觉得这个梦想中的河西实在没有意思。 -
搬家到河西之六:辞别老宅(4)
发表于 2009年10月4日 没有评论太阳西斜,终于走到家了,望月一看,傻了。在她的想象中,河西的新家一定是像大舅家的钢瓦屋一样宽敞、明亮的,最少也应该像自己家在涛里村盖的新房子一样才行吧?立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两间泥坯墙的草屋,屋里的空间狭小、低矮、昏暗,草屋前脸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窗户的木头格子上糊着一层看不出本色的纸,有些地方的纸破了,像块烂布一样在招摇。别说和他们在涛里村的新房子比了,就算和老宅子比还少了半间呢!况且,两间烂草屋的前面就是一个大大的水坑,没有院子,更没有树,脏乎乎的坑水窜上来一股股臭气。这么个小破草屋,父亲还说是同住在这个庄上的姑奶奶给找下的呢。望月失望地瘪起了嘴,娘却很高兴,她和顺财、吴老三齐动手,把东西一一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不一会,狭小的屋子被填得没有空了。
忙乱着,太阳就落下去了,望月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从早上吃一顿饭,直到现在,他们一家好像还没吃饭呢。人真是奇怪,没事的时候吃饭就是大事,见面招呼的第一句话都是:吃了没?可是一旦有了事,吃饭就会被忘记了。望月看看大铁锅还在破草屋前面躺着,她不知道父母怎么做饭。
吴老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叹气,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或者在忧虑什么,望月看出来了,对于这个新家,父亲和她一样是很失望地,这就是那个大米、白面吃不了的河西吗?这就是富得都能穿上老皮袄的农场吗?吴老三的叹息唤起了望月对涛里村的怀念,这个时间该是湖里的大麻鸭上岸回家的时候,一对一对的鸭子在头鸭的带领下,摆着肥肥的屁股摇摇晃晃的走进各自家里,多么快乐的时光啊! -
搬家到河西之六:辞别老宅(3)
发表于 2009年10月4日 没有评论因为是端午节,黎氏在大半锅白干稀饭里煮了许多鸭蛋,往年这个时候,她都要准备许多过节的东西,用各种粗粮和在一起蒸的五毒饼、一串串的玉米串、系在孩子们手脖儿、脚脖子上的五色花线、戴在女孩子头上的山茶花、给男孩子用葛条编成的避邪兽……至于传统的粽子,涛里村没有人吃,也没有人会包,因为这里不是一个产大米的地方,就算黎氏能干,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粽,所有的节令食品、物件大都是就地取材。今天光忙着搬家的事,其他的东西都免了,只象征性地煮了些鸭蛋。奇怪的是,不光鸭蛋没人吃,饭也都不想喝,再说,满庄的人从天一明就开始往这院子里涌,熙熙攘攘,咋咋呼呼,有心吃也吃不安生。望月和姐姐冬翠,三哥得财都没去上学,二哥和三哥早给父母说好了,不跟着搬走,留在老家跟大爷过到放暑假再说。吴老三知道,这是孩子们一时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孩子有什么想法就去做,不会像他一样瞻前顾后,深思熟虑了才行动。
众人抬地抬、扛地扛,没用多大功夫,所有摆在院子里的东西都转移到了停在微山湖边上的机动水泥船里。吴老三是最后一个登上船头的,男女老少几乎一个不剩,他都一一地道别,悲莫悲兮,生别离!众人拉住他的手,反复叮咛交代:在家千日好,出门当时的难,到了河西肯定还得犯难为;恋土难移,穷家难舍,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这里到啥时候都是你的家;远水难就近火,远亲不如近邻,好好给河西的邻居相处……望月吃惊地看着这些一字不识的爷爷、奶奶、叔叔、大爷们,他们嘴里哪来那么多好听的话呀?看来,每个人都有做诗人、作家的潜质,特殊的环境、特别的心情让拙嘴笨腮的乡亲们变成了言语的专家。
平日里住在一起没有什么感觉,当分离在即,每个人都想起了吴老三一家子的好来:吴老三的忠厚老实自不用说,黎氏给乡亲们出多大的力啊?谁家孩子的小棉袄不是黎氏给剪裁出来的?老人们爱穿的一道脸儿的棉鞋样子只有黎氏剪得最好;要出嫁的闺女剪个红双喜、喜鹊登梅、蝶恋花啥的都是去找黎氏。就算被乡亲们称为“神拐子”的望月也能说会道,给大家的茶余饭后带来多少欢乐啊!种种的一切都要随着水泥船轰隆轰隆的响声远走了,许多人的眼泪在眼眶中转啊转啊,最后,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矬子叔点起了挂在岸边柳树上的一串鞭炮,连连的脆响中,望月看着岸上的人们渐渐模糊了,先还能认出人来,后来就是黑乎乎的一片了,再后来就被重重水气遮住看不清了。望月听到娘在船舱里喊她,她扯扯父亲的衣襟,想和父亲一起下去,可吴老三像一尊雕塑一样动也不动。望月很茫然地瞅瞅父亲的脸,父亲脸上没有眼泪,可是也没有笑容,。她没有办法,只好自己下去了。
摇摇晃晃,望月在船舱里睡着了。
“望月,醒醒,到地方了,要下船了,赶紧的!”望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她惊叫一声坐了起来。吴老三轻轻地拍着她的头说:“没事儿,没事儿。到河西了,咱快要下船了,恁娘就是能咋乎。”黎氏不满地瞪了吴老三一眼,想再嘟囔几句,可是她分明地看到吴老三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对于新生活的不可知总让他感到恐惧,黎氏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在望月睡着时,吴老三一直唉声叹气,黎氏想宽慰宽慰他,就说了几句闲话,谁知道他根本不接腔,过了一会子说了一句话:你怪不能来,你可是不难受呢,又过日子,又走娘家,俺能给你比来?吴老三是个老实人,也是轻易不多说话的人,然而越是这样性格的人偶尔说出一句话来,就叫人难以反驳。黎氏被吴老三的一句话堵住了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次搬家中的对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水泥船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岸上生产队的拖拉机已经等在那里了,吴老三赶忙地拿上特地准备的卷烟去招呼开拖拉机的人。大哥顺财就把望月抱下船,放在岸上,同时嘱咐她站着别动,免得碍事。望月脚定在地上不敢动了,但是她的眼睛是灵活的,她开始转着圈地打量起这块将成为她的新家的土地。河岸上一色的大叶子树,干粗叶茂,都要仰起脸来才能看见树梢,心形的叶子在五月的风中哗啦啦地响着。河岸南边全部是麦地,望月知道,她家山地上的麦子让母亲在搬家前已经收割了,可是这儿的麦子还是满满的站了一地。望月注意到这里的麦子似乎比自己家麦地里的小麦要高出一些,怎么回事呢?她心里糊涂起来,但是一家人都在忙着从船上往下搬东西,谁也顾不上理她,她只能把这个问题憋在心里。
等把鸡筐、大锅、簸箕……所有的东西都放上去时,拖拉机已经装得满满地,不能再坐人了。没办法,望月跟着娘开始向新家走去,原来河岸离望月家要定居的村子还有几里路才能走到。
顺着田头,望月跟着娘一步一步地走着,这条路对黎氏来说不止走过一回了,但是今天这一趟却跟往日不同,以前是伸手向前想到人家家里去得点救济的,这一次是抬头挺胸往自己家迈呢。 -
搬家到河西之六:辞别老宅(2)
发表于 2009年10月4日 没有评论少年不识愁滋味,望月不知道大舅和小舅怎样打通的关节,也不知道父母到底跑了多少路,总之,在她上二年级的时候,搬家的事定了下来,零零星星地听父母提起,大舅向县上汇报时,吴老三被作为具有一定养殖经验的技术人才引进农场的。黎氏特地找涛里村的赛半仙掐算了搬家的日子:端午节。
日子既定,就过得快了。每天,父母都忙得团团转,要把从前借人家的东西还清,人家借走用的物件,也尽量要回来;要跟平时关系非常密切的几家人去辞行,每天也有很多人来家里跟他们话别,偏偏吴老三的人缘特别好,出一屋,进一屋,说长道短,络绎不绝;地里能收下来的庄稼尽量收割归家,以备搬家后生活之需;所有的自留地转交给吴老大,黎氏身高体胖,做起农活顶个壮劳力,单是山前山后,大大小小的自留地,开垦了很多块,光给吴老大指认地边子,就花去了一上午的时间;还有一部分送礼的人:有的送些自家晒的咸鱼,有的送几双鞋垫子,有的送块做褂子的布料,黎氏也免不了把自己家的东西分送给乡亲们一些,算是留个念想。一时间,吴老三家搬家的事成了整个涛里村的头条新闻。
搬家前的头天晚上,屋里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乡亲们也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整个院子里摆满了等待运达河西去的坛坛罐罐,很长时间来,一直期待的搬家就在明天早上了,想到这里,吴老三有说不出的心酸,他到供销社里买上几刀草纸,趁着夜黑,悄悄地摸到吴家老陵里,扑到父母的坟子上恸哭起来。活到今年47岁了,吴老三很少流泪,他十岁的时候,父亲一病不起,无钱就医,凭庄上老年人的经验,吴老三天天到山上刨些草根熬水给父亲喝,草根、草皮喝了很多,父亲的病依然没有任何起色。一家人眼看着一个刚五十几岁壮汉子的生命慢慢枯萎、消失。那时,还是解放前,对父亲的去世,吴老三只觉得害怕,不懂得伤心,只看着娘嚎啕大哭,自己并没怎么哭。天天想得最多的是怎么才能吃饱,没想过失去父亲后会更艰难、更饥饿。此后,吴老大以18岁的双手,撑起了整个家……吴老二已经被抓征兵,不知道随部队开到哪里去了,姐姐们已经嫁出,两个小妹妹还不懂事,能给吴老大搭把手的就剩下未成年的吴老三了,十岁的孩子被当成了养家的劳力,其间受过的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就算这样,他从未哭过。有一次,在湖里卷鱼,自己的二大爷嫌他走得慢,把鱼都放跑了,一耳刮子扇在吴老三的脸上,霎时间,一股鲜血从吴老三的鼻子里涌出来。他没敢哭,胡乱地擦一下,急忙地跟上大家的步子。二大爷还狠狠地说:哼,除了我,旁人谁给你一块卷鱼?有本事自己弄个堂子去!干活不怎么样,分鱼倒是不能少给一条!吴老三心里知道,每次分鱼最小的鱼都是分给他,但是,他不敢辩解,娘和大哥已经够难的了,这也是娘好不容易求二大爷,二大爷才答应带着他一起干的,他怎么敢挑肥拣瘦?
艰难困苦中,盼来了解放,二哥当了十几年的兵,居然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乡,并且带回家许多军功章,凭这些军功章和他在部队的经历,还被推荐为大队书记。吴老三的能吃苦、好心肠也得到了回报,被选为涛里村的生产队会计。日子算好过起来,但是只有吴老三知道,紧接着的一次次整风、运动、清查,他担惊受怕、忍辱负重,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面对种种困难,这个坚强的汉子没有哭过。今天,在要离开生养了自己47年的家乡时,在给见不到的父母告别时,吴老三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毫不顾忌地哭了起来。
天刚麻麻亮,吴老三就起床了,其实不能完全说起床,因为他基本上一夜没睡。昨晚从老陵上回到家,孩子们都睡熟了,他又开始围着自己一石一瓦垒起来的新屋转圈子。这座房子还是为了给顺财说亲,爷几个起早贪黑、全家省吃俭用盖上的。房子的每块石头,吴老三不止摸一把;房顶有几根梁头、屋顶有多少块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燕子衔泥垒个窝,这幢瓦屋虽不华贵,却凝聚着吴老三太多的希望和汗水。如今,不能跟着他搬走了!新房就留给大哥吴老大,因为大哥家也没有新房,况且,侄子转眼也到了说亲事的年龄了。从新屋东墙出来,拐个弯就到他现在还住着的老宅子了,老宅子只有两间半草屋,院子却很大,前院栽满了树,楝树、梧桐树、柿子树……都有,有吴老三年轻时栽的,也有后来孩子们栽的,现在都已成材,到了夏季把整个院子遮蔽的阴凉舒适,这些也不能跟着他们一起搬走了!老宅子就留给二哥,二哥孩子还小,日子过得好些,不图房子就相中了这片地方。也有人听说吴老三要搬家,想买下他的两处房子,吴老三想也没想就回绝了。手足情深,不顾哥哥们的生活,自己把房子卖上一大把钱拿到河西过好日子,这样的事,忠厚善良的吴老三不能干。吴老三抚摸着院子里的每一棵树,开始和黎氏念叨关于这里的一切一切,最后,黎氏也忍不住困睡去了,他自己又把过往的岁月翻来覆去想着,直到鸡叫头遍才去打了个盹儿。 -
搬家到河西之六:辞别老宅(1)
发表于 2009年10月4日 没有评论成为了小学生的望月终于有个学名:吴望月,这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学名。每当听到老师或者同学叫她这个名字时,她总感觉像高出了一头似的,尽管这是个连根倒的学名,仍然让望月骄傲了很久。
娘用一块旧花布缝了个小书包,书包里躺着望月的语文、算术两本书,还有姐姐给她的半截小铅笔和几张带各种格子的写字纸,这就是望月的全部家当。家里的中心任务仍然是想办法如何能搬到河西去,每天父母亲商量最多的也是这件事,如果还有重要的事,那就是给大哥顺财定亲的事,女方真能沉住气。话,却早就放下了,只要搬到河西,马上扯衣裳、登记,亲事就算定了;搬家的事没有影,顺财的亲事也没有影。人家还托媒人捎过话来了,姑娘愿意等,等个两年、三年不算啥。搬家和顺财的婚事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一来,吴老三和黎氏一心盼着搬家的事早早地定下来,不上不下的心理大概是最难受了,宛如急等着娶媳妇却没定下日子的新郎官,满心焦躁。来来往往地,通往河西的路又叫吴老三和黎氏轮流着跑了无数趟;同样的,通往县上的汽车黎文保也坐了无数回,不知道闻了多少汽油味和县上当家人的酸味。
所有这些,对于望月来说都是毫不在意的,她一心地做起了小学生,薄薄的两本课本早叫她翻得烂熟,书皮卷了角,也毛了边,书背也不挺括了,对着封面翻卷过来,像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每次和姐姐以及吴发展、秋英等人一起做作业时,他们总说写不完、作业多,望月却总是很快就完成了,再也无事可做。渐渐地,望月有了额外的生意,替同上一年级的同学写作业。刚开始,望月还不敢,写了几次后,老师并没有发现,于是,望月和同学的胆子都大了起来,有时,碰到稍微难点的题目,发展、秋英们根本不动脑子想了,专门等着望月帮忙。力,没有白出的,每做一次作业,得到的报酬是一张田字格纸,有时一块漂亮的小花布也行。一时间,望月没有了空闲,每天下午两节课后就放学,但望月常常要都忙到该吃晚饭才能收工。望月把收入来的纸一张一张地存起来,不几天就让娘给订了个新本子,娘也没多问。过了几天,望月又交给娘一叠小花布,她想让娘用一块块得来的小花布缝个小枕头,软软的、花花的小枕头是她向往的奢侈品,秋英就有一个,比她用破布包上些棉花的小枕头好看多了。娘终于注意到了,等娘弄清了花布的来历,望月的小枕头没盼来,得到的是娘狠狠的训斥和照腚一脚的待遇,并且,娘警告她,再这样不懂事,祸害人,打死你!望月不明白,这怎么叫祸害人,她明明是帮助他们嘛!老师是不允许这样做的,娘又不是老师,怎么管那么宽呢?不明白归不明白,但从此望月断了这项生意,再也没干过这样的“好事”了。
很快,要考试了。老师讲,考完试就放假,是放回家吃饺子的假。望月不知道啥是考试,但是她不怕,只要是学习上的事,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她太喜欢自己的学校和教室了。望月的教室最是与众不同,冬天,他们的教室就是大队仓库前面朝阳又背风的一面空地,可暖和了;遇到下雪、风大、阴天这样的坏天气就不上学,回家,偶尔,仓库也有打开的时候,老师就带着他们到仓库里面上课。夏天,他们的教室是仓库后面的树凉影,老师的黑板就挂在树上,上午凉影在西边,他们就坐在树的西边,到了下午,凉影移到了树的东边,他们就坐在树的东边;课桌就是自己从家里带的小板凳,椅子嘛,那是天底下最宽大的椅子了——大地,同学们都直接坐在地上,也没有哪个觉得硌得慌,可能山里小孩的屁股自小磨练出来了,感觉迟钝。
放假前,领成绩报告单那天是望月最得意的一天,从仓库学校到家路的并不长,但她足足走了两顿饭的功夫。走着走着,就会有好事的人们含笑问道:“望月,放假了,考多些分?”“嗯,放假了。看我考的分。”望月急急忙忙地翻书包,赶快拿出老师发的成绩报告单,分数是相当高了,周围的小孩都围上来一起看,接着那人要逐个地看小孩子们的报告单。比较之下,望月的分数自然是最高的,好事者免不了要夸夸望月,同时,装模作样的教育一下其他小孩儿。初听村上人的表扬,望月还觉得有些害羞,几个人夸过之后,她就觉得很自然了,如果路过他们身边的人不问问成绩,她也会主动地说:“俺都放假了,今天发成绩报告单呢。”那人一定会停下脚步问:哦,考多些?谁考的多?本来和望月一起走着的有好几个小孩,在望月的反复炫耀中,大家一个一个地走开了,最后只剩下了这个孤独的优胜者,望月并不知道大家的心思,还是快乐的向家里走去,犹如中了举人的秀才衣锦还乡,等着家里人最后的的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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